紧闭的商盟大门后方,沉重的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沸腾的夜空下显得异常微弱,却像一根无形的刺,瞬间扎破了外围人群的喧闹。前排的散修们死死盯着那扇象征着修仙界权威的白玉大门,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只只破风箱。
大门向两侧缓缓退开一条一尺宽的缝隙。
没有带着灵石箱子出来安抚人心的账房先生,也没有官方宣告。
最先挤出门缝的,是一尊犹如铁塔般的魁梧身躯。屠千金穿着暗红色的重甲,甲片边缘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干涸血污。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拖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线轴。
“后退三尺。违令者,按冲击盘口论处。”屠千金的声音像是在砂砾中滚过,不带任何情绪。
人群没有动。后方成千上万的人在往前挤,前面的人根本无路可退。
屠千金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个借口。
粗壮的拇指在那黑色线轴上猛地一按。
“呲——”
十几根暗红色的追债灵线如毒蛇般从线轴中弹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了最前排几个散修的胸口。这是商盟对付最顽固欠债者的底层法器,不伤皮肉,只抽本源。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压抑的夜。
被灵线扎中的几个人,原本因充血而涨红的脸庞,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内迅速干瘪下去。他们仅存的几年寿命和气运,正顺着红线源源不断地回流,化作屠千金盔甲上更加浓郁的血光。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惊恐后退,踩踏声与骂声混作一团。
“没钱了……他们真的拿不出钱了,在抽命填账!”后方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原本试图后退的前排散修,被后方如同海啸般涌来的绝望人群死死顶住。
阮红绡就在最前面。她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挤得贴在了门框的防御结界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没有看那些正在被抽干的同伴,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屠千金。她用那只没被刻上追债灵纹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卷。
那是当初商盟推销“香火贷”时,发给每一位借款人的极乐画卷。上面用廉价的金粉绘着飞升仙界的亭台楼阁,描绘着只要按时还息就能位列仙班的虚假幻象。
“你说过的……”阮红绡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她把那张画卷举向屠千金,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你说只要按时交香火,就能换到洗髓丹,就能去内门……我的钱呢?把我的命钱还给我!”
屠千金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在路边挡道的流浪狗。
他抬起那只裹着沉重铁甲的战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踩在了阮红绡举着的手上。
骨头碎裂的闷响被周围的嘈杂声掩盖。屠千金的靴底狠狠一碾。
那张绘着极乐幻象的画卷,连同阮红绡沾满血污的手指,一起被碾进了白玉台阶的缝隙里。金粉混合着淤血,糊成了一团令人作呕的污垢。
“规矩就是规矩。”屠千金冷漠地收回脚,手中的灵线再次弹射,“还不上钱,就拿命填。这就是你们这群废物的宿命。”
剧痛让阮红绡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暗市制高点。
夜风掀起李长生苍白侧脸旁的鬓发。他靠在阴影里,冷冷地俯瞰着几里外这幅人间炼狱的图景。
站在旁边的王富贵呼吸急促。他胖脸上的肉剧烈颤抖着,手指已经摸进了袖口,捏住了那把用来防身的符刀。
他是个商人,他贪财,但他同样出身底层。看着阮红绡那被碾碎的手,他的脚尖不自觉地向外挪了半寸。
一只苍白而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却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王富贵浑身一僵,转头对上李长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想干什么?”李长生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在远处的商盟大门上。
“那是……那都是和我们一样在外门熬着的人,他们连买个下品盲盒都要攒半个月。”王富贵的牙齿打着颤,“屠千金那条疯狗再这么抽下去,他们会死绝的!”
“所以呢?”李长生的声音比周围的夜风更冷,“你要去当救世主?去替楚休狂扛下这个即将爆炸的资金盘?”
“我……”
“革命的洪流,从来都是用炮灰的血肉铺就的。”李长生收回视线,手指在身后的黑棺上轻轻敲了一下。
棺木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涟漪。红绫嗜血的轻笑声顺着血契的端点传来,带着对那满街绝望死气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记住这种感觉,胖子。”李长生压在王富贵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特权阶级的墙太厚了。不流干这些炮灰的血,怎么冲得垮这盘坚如磐石的死局?”
王富贵张了张嘴,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慢慢松开了袖口里的符刀。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李长生重新看向远方。
眼底那层灰色的光斑迅速扩散,乱码视野无声张开。
在真实的世界表象之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屠千金手中那些追债灵线的本质。
那不是什么法宝的灵光,而是一条条由密集的乱码组成的因果吸管。它们扎进底层散修的体内,抽取的寿命和气运在半空中化作一个个微型的黑色污染漩涡。
这些漩涡带着浓烈的腥臭味,顺着一条看不见的庞大脉络,飞速向着苍穹之上的某个高维坐标汇聚。
这就是伪天庭法则的底层逻辑延伸。底层的血肉,永远是上层神明维持虚假秩序的唯一燃料。
“真脏。”李长生在心底冷嗤了一声,杀意在乱码的倒影中凝结得更加坚固。
商盟大门前,局势已经滑向了失控的深渊。
被踩碎了手掌的阮红绡,并没有像屠千金预想的那样惨叫退缩。她跪在台阶上,死死盯着地砖缝隙里那张混着自己血肉的极乐画卷残片,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声的嗬嗬声。
接着,这声音变成了一阵凄厉到极点的惨笑。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撑起身体,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头撞向了刚刚拉开大门缝隙的重甲护卫。
“给我开门!”她嘶哑地咆哮着,手脚并用,死死扒住门缝的边缘,试图用自己干瘦的身体撑开那沉重的结界。
“找死。”
旁边的商盟护卫眼中凶光一闪。为了杀鸡儆猴,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制式长刀,对着阮红绡扒在门框上的左手狠狠剁了下去。
刀锋破空。血光迸溅。
阮红绡的左手从手腕处齐根而断,掉在门后的青石砖上,甚至还在本能地抽搐。
护卫甩了一下刀上的血,冷眼扫向后方涌动的人群,准备欣赏这群底层废物跪地求饶的丑态。
但他错了。
屠千金和所有的护卫都算错了一件事。当生存的希望彻底归零,死亡的威慑就成了笑话。
阮红绡没有倒下。
她举着那只光秃秃的、正往外狂喷鲜血的断腕,转身冲向了身后的同伴。她在狂笑,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污流了满脸。
“没命了……钱没了,命也没了!”
“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这凄厉的笑声和断腕喷出的鲜血,成了彻底引爆这群散修的火药引信。人群中那极度压抑的恐慌,在这一刻触底反弹。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往前迈了一步,随后,便是整条街道的塌陷。
数千名双眼赤红的散修,像一片失去理智的黑色海啸,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去。没有战术,没有阵法,甚至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他们用牙齿,用指甲,用血肉之躯,硬生生顶着追债灵线的抽取,撞向了商盟的白玉大门。
“挡住!给我杀!”屠千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扯着嗓子咆哮。
但已经晚了。几名挥刀乱砍的重甲护卫,瞬间被几十个发狂的散修扑倒。铠甲的缝隙里被塞进了泥土和手指,哪怕他们砍翻了十几个,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压上来。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
商盟引以为傲的防御结界,在野蛮的物理挤压下,超载崩碎。沉重的白玉大门被狂暴的人潮彻底冲开。
鲜血瞬间铺满了商盟奢华的台阶。盘口的信用防线,在这一刻被物理层面彻底踩碎。
与此同时。商盟驻地内层,核心账房。
隔绝阵法将外面的惨叫声滤掉了一大半,但镶嵌在墙壁上的水镜,却把前门的惨状映得一清二楚。
商清影站在水镜前。水镜幽蓝色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照映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
墙壁角落的一根传音铜管正发出剧烈的震动声。
“清影!启动内库防御!”铜管里传来楚休狂因为恐慌而变调的嘶吼,“把备用金的库房打开!雇黑市的杀手!把他们全杀光!快啊!”
商清影没有回话。她慢慢走到铜管前,伸出戴着玉髓护指的手,在阵纹枢纽上轻轻一抹。
传音被单方面掐断,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树倒猢狲散。”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转身走到房间最深处的保险柜前。这里存放着楚休狂名下所有的固定资产地契。
她熟练地掐诀解开外围锁扣,开始飞快地往自己的储物袋里塞那些刻着商盟高级印戳的玉简和契书。
大厦将倾。既然船注定要沉,那她必须带着最值钱的筹码,去寻找下一条生路。至于楚休狂那个疯子,就让他留在废墟里殉葬好了。
